解嚴二十年,談談「解嚴世代」。舊文一篇重貼分享:
所謂「五年級」或是「學運世代」,在政治與各個領域逐漸取得顯著地位。越來越多人,包括國內外的評論家、政治學者,開始關心他們對台灣未來發展的影響。
身為「五年級中段班」,又是所謂「學運世代」的成員,我卻不特別喜歡這兩個用語。「五年級」,指的是「出生年」。但「一代新人換舊人」,不過是自然的鐵律,「五年級」很快地也會被「六年級」、「七年級」接棒。如果只從「年齡」的角度來看,所謂「五年級」豈能夠算得上是一個社會現象?
至於「學運世代」的說法,其意義又太過侷限。這個世代的人,許多並未曾參與所謂「學運」,但卻不影響於他們和其他同輩人之間的共通性。而且,「學運世代」的提法,有菁英主義的傾向,暗示著有一小群人,共謀從事著類似日本漫畫「聖堂教父」的霸業。事實上,世代政治的現象,有其結構面的社會條件,不是行動面的個人因素所能解釋。
為了描述台灣的世代政治,幾年前我鍛造了一個詞,叫做「解嚴世代」。我喜歡這樣來稱呼這個世代,因為他們不是用「年級」來劃分的,也不是所謂「學運世代」可以分析和含括的。稱他們為「解嚴世代」,背後有對於二次戰後台灣政治變遷的一種理解觀點。
「解嚴世代」,是相對於台灣當代政治歷史裡的另外兩個世代而言的。「世代」的概念來自社會學詞彙cohort,指的是共同經歷社會變遷,從而分享集體心理與歷史記憶的人群。
從這樣的角度看,台灣政治發展的三個重大變遷,各自形塑了十餘年乃至二十餘年的政治版圖與社會議程,從而導致了三個政治世代的誕生。第一個政治世代,在「終戰」、國府遷台、五0年代白色恐怖的階段成長。第二個政治世代,則形成於七0年代蔣經國開始掌權、逐步開放選舉、社會力漸漸興起,國民黨與黨外對抗終至發生「高雄事件」的期間。
「解嚴世代」是台灣戰後的第三個政治世代。八0年代中期以至九0年代,台灣在解嚴前後,威權體制逐漸瓦解,民主化、自由化成為主流社會議程,從而造成了社會文化面貌的重大改變;在此時參與其中,或在此時形成其政治觀點的一代,可以稱為「解嚴世代」。
「解嚴世代」是台灣政治社會變遷過程裡相當特殊的一個世代。他們在戒嚴體制下接受教育並邁入成年,瞭解何謂黨國意識型態和軍訓教育,和前兩個世代共享威權時代封閉社會的生活經驗,曾經體會民主化過程所帶來的興奮和不安;和更年輕的一代不同的是,他們不會將民主開放視為理所當然。
然而「解嚴世代」卻也和更年輕的世代,共享物質豐裕社會(post-scarcity society)的成長經驗。他們熟悉電視,瞭解網路,浸潤於商業社會的邏輯。因此「解嚴世代」在文化品味上,更能夠與多元化的年輕世代共鳴,卻和在物質匱乏下成長的前兩個世代,有重大的文化代溝。
「解嚴世代」與前後世代的異同,形成了這個世代的特殊性。這個特殊性,賦予「解嚴世代」無與倫比的歷史機會──透過鞏固深化台灣民主,為世界做出貢獻。
由於「解嚴世代」親身經歷民主化的過程,瞭解民主自由並非與生俱來,而是需要爭取的,因此這個世代的人,將扮演台灣民主的捍衛者。台灣民主化以及中國經濟開放的歷史巧合,更使得「解嚴世代」將有機會藉由鞏固與深化台灣民主,而對全球華人社會的政治制度與文化,做出重大的影響。
另一方面,由於「解嚴世代」受到文化全球化的影響,擁有較為開放的性格,使得他們能夠超脫台灣歷史的悲情宿命,以更務實的態度來面對政治未來。過去世代雖有其視野,但也有其侷限,因此形成了此刻難解的政治僵局。「解嚴世代」基於其自由的價值觀,將能夠擺脫大中華國族主義以及台灣的族群意識,成為台灣公民社會的骨幹,建構新的政黨體制。「解嚴世代」將會成為帶領台灣走出無謂內部對抗的一代。
在未來幾十年,「解嚴世代」應該要進行幾項長遠的社會工程。這個世代必須在多元族群的社會裡,形塑新的政治社群認同,或所謂國家認同。這個世代必須以科技、管理知識與創意,在全球經濟裡尋求台灣利基。這個世代必須創造社會團結(social solidarity),構築強韌而有彈性的社會安全網。
為了進行這些社會工程,「解嚴世代」需要的是願景(vision)、領導力、策略以及管理能力。台灣的「解嚴世代」行不行?世界都在看。
(發表於2004年7月號「三十雜誌」)
圖:少年時也很擺爛的解嚴世代 羅琦文攝於一九九零年初春的草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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